如果祖母门旁没有立着那根扁担，那定是祖母趁圩去了。祖父早年家境尚可，祖母嫁去后也曾享过几年福，后因变故导致家道中落。祖父从小备受宠爱，但无所长，三个儿女相继出生，为谋生计，祖母翻出当年嫁妆随来的扁担，开启了漫长的趁圩卖货生涯。

祖母是趁圩去得最勤的，别人多是只趁自己村镇附近的圩，而居住在县城里的祖母却记得县里每个镇的圩日，只要是圩日，她都不会落下。祖母卖的是成衣，部分是从外地进货回来的，部分是她自己用缝纫机车出来的。缝纫机旁常年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条，那是制衣剪出的边角料，我常把布条系在腰上，扎在头上做头花，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花蝴蝶，但这须得趁祖母不在家的时候。有一次我被祖母像拎小鸡一般从布堆里拎出来，她一边跺脚一边解下我身上的布条：“哎哟，这可不禁玩啊。”现在想来，那一堆布料在祖母的眼里应是生活的靠山吧。

我曾跟祖母去过一次趁圩，那是我听说圩市上有许多好吃的，便哀求了许久，祖母才同意带我去的。深秋的早晨，天空还蒙着一层灰，县城里的楼房只有少数窗户透露出星星点点的灯光，昏暗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，此时我已拎着祖母准备好的午餐盒站在巷口等车了。因为喊我起床耽误了些时间，祖母还得从屋内把装好的货拖出来，怕错过早班车，便让我先在巷口守着。我回头透过微弱的灯光，看到祖母佝偻着背，从屋内依次拖拽出两个与她腹部一般高的大布袋，布袋里塞满了今日要带到圩市上售卖的成衣。当年我大概八九岁的年纪，祖母已接近六十了，屋前到巷口还有好几级台阶，我隐约担心祖母能否把布袋拖下来。只见祖母熟练地把布袋上的绳子扎成一个圈的样子，然后将一根细长扁担的两头分别穿过这两个圈，接着她侧着身半蹲下来，把扁担放在肩上，一手扶着扁担，一手撑着膝盖，稍一使劲，便把这两个大布袋摇摇晃晃地挑了起来。稍作整理后，祖母挑着布袋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，她矮小的身躯夹在两个巨大的布袋中，弯曲的扁担似乎随时会把她压垮。那时我的父辈们已经工作稳定，也常劝祖母不要再去趁圩，但祖母是不愿意的：“我还做得动，能做一口吃就做一口。”

班车师傅见我俩在巷口等，停好车后主动下来帮祖母把货搬上车，祖母趁圩去得多，开车的师傅也早已熟悉她。不是圩日时，祖母常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巷口，要是遇到熟识的师傅经过，便招呼他们进屋喝口粥，歇歇脚。

县城的楼房渐渐消失在车窗外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地与一间间盖着瓦片的砖房，路旁的树木叶子快要掉光了，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安无声息地站在光秃秃的枝头。也不知颠簸了多久，终于到了镇里。祖母找好摊位把成衣摆出来整理好后，旁边的摊位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摆货，圩市上也渐渐热闹起来。祖母叮嘱我不能走远，我便在圩市上晃悠起来。圩市上多是售卖山货、草药、瓜果一类的货物，所谓好吃的不过是我平日见得多的手工糕点之类，我不免觉得大失所望，逛了一会便回到祖母的摊位。

祖母见我回来了，便拿出准备好的午餐，我本觉得无趣也无胃口去吃，于是坐在摊位旁的小凳上发呆。此时，一名年轻男子走来，站在摊前往里张望。祖母见有客人到来，急忙放下手中的碗，起身招呼着：“看一看，要买件衣服吗?”

那名男子身材偏瘦，穿着倒也整齐，只是身上的外套像是洗得次数太多，颜色有些褪色发白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。祖母便又问了一句：“想要买什么吗?”他双手垂放在身体两边，显得有些局促：“不，不买什么,阿姆你好人好生意，能借五元钱让我给小孩买些吃的吗?”

我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，心想祖母定会把他轰走。祖母每次趁圩都会自己准备午饭，从不舍得花一两元钱吃碗粉，这人也不知是谁，开口便想要五元钱，祖母怎会借给他?但祖母并没有让他走，只是又与他讲了几句话，便从别在腰间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她干瘪的手缓缓拉开布袋的拉链，从一叠散钱里数出五张整整齐齐的一元钱递给那男子，男子接过钱道谢后便走开了。

那男子走后，旁边摊位上的人凑了过来：“你怎把钱给那人了呢?那人来过几次，说小孩生病把钱治没了，也不知真假。说是借，哪有得还哩!”祖母听后倒也不着急，捧着一碗粥坐下：“没有人咒自己小孩的，他是有难处的。”说完便抿了一口碗里的粥。我觉得祖母定是被骗了，五元钱虽不太多，但祖母一件成衣才卖几元钱，要赚五元也不容易。我回去可得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……想着想着我便靠着墙睡着了。醒来时圩市也快散了，祖母已经把没卖完的衣服重新放到两个布袋里打包好，用扁担一穿，挑起布袋领着我往附近等车的地方走去。

到家后我便急忙把这事告诉了父亲，父亲听后只是说了句：“你祖母啊，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后来我并不知道那名男子有没有去还祖母的五元钱，因为我再也没有跟祖母去趁圩。一是要起太早，二是觉得太无趣。祖母后续还是去趁了几年圩，后来因为中风导致半边身体瘫痪，才停下来了。父亲曾想把她房间的布堆和扁担这些杂物清理掉，让她好生休养，但祖母急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：“不能动，过阵子还可用得上。”只是祖母后来再也没能站起来过。

祖母肩头的扁担压了她大半生，她从不哀叹岁月的艰难，更不悲伤恶运的捉弄，她用扁担的一头挑起了生活的重担，另一头挑起了女性的勤劳、坚韧与善良。斯人已逝，音容宛在，每每提及祖母，总有人评价一句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如今，家族中的亲人们依旧传承着勤劳坚韧，与人和善的家风。身教无言，家风永传，我们终将成为祖母“这样的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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